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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听黄河

■ 曹 阳 (陕西)

不知道是谁的脚印在黄河岸边上歪歪扭扭地延伸,仔细看,脚印像人却又不似人。听岸边的人说,这样的脚印经常见到,但从来没有人去探究究竟。这也难怪,谁会无聊地探寻随处可见的脚印的奥秘呢?

我常在这里看太阳如何将浑浊的河水熬成金汤,看泥沙如何在波光里跳起古老的傩舞。渡口的老船工说,这条河是盘古的血脉,泥沙都是女娲补天时漏下的碎屑。于是我开始留心,因为泥沙裹挟着青铜器上的铭文曾从历史脚下经过,甲骨文的裂纹里或许渗着千年前的月光。

小时候,第一次对黄河的唯美意象来自电影《黄河绝恋》。如今来到黄河岸边,记忆中银幕上的船工号子与现实的涛声重叠,看见的依旧是1938年的月光。夜深时,涛声会变成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慢板。月光把河面铺成泛黄的乐谱,浪尖跃动的不是音符,而是1939年延安鲁艺学员们的草鞋。他们用梆子腔喊出的音符,至今仍在壶口瀑布的雷鸣里震荡。

黄河曾带来苦难,它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决堤,那些来不及逃遁的村庄像沉入河底的陶罐,盛着未及收割的麦穗、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巾、小娃娃的一只袜子。

这里的人说,某年暴雨后,河滩上曾露出半截桅杆。摆渡的人说,这是过去的漕船。人们开始打赌船上是不是有宝物,但没有人想着去捞。黄河上面神秘的事情太多了,人们经常在黄河岸边捡到过去的老物件,这些物件有的让人们发了财,有的却给当事人带来苦难。特别是天气不好的时候,很少有人敢冒险在黄河上转悠,这是人们灵魂深处对黄河的敬畏。于是我想,黄河岸边肯定还有无数故事,黄河的沉船里浸着无数的文物。

泥沙在岸边结成褐色的丝绸。我想起路遥在《平凡的世界》里写的船工,他们的皱纹里积攒着整个黄土高原的尘埃。渡船撞碎夕阳时,我总错觉看见大禹持耒的身影倒映在水纹间。他疏浚的是河道,也是华夏血脉里淤积的宿命。千百年来,治水人的骨殖早已化作护堤的柳根,却仍在每个汛期发出青铜编钟般的呜咽。

河心岛上的镇河铁牛日渐倾斜,像《白鹿原》里被岁月压弯脊梁的老族长。它的铁角曾挑破多少洪峰,如今却与锈蚀的锁链共生为嶙峋的雕塑。这里的人说,月圆之夜曾听见牛中传出奇异的长吟,忽近忽远,像河伯断续的呓语。

行至水文站旧址,砖缝里探出半截拴马桩。石柱上的绳痕让我想起霍去病饮马的传说。年轻的将军可曾料到,他系战马的绳索会在两千年后勒进后人的掌纹?

对岸新起的观光塔刺破云层,玻璃幕墙反射着支离破碎的河面。穿汉服的姑娘们举着自拍杆掠过古渡口,她们发间的步摇晃碎了一河星斗。

我想起作家张承志在《北方的河》里写道:“古老的血浆在年轻人的血管里烧起来了。”可那些精致的绣鞋终究不曾沾湿黄河水。路边,野蓟从土层的裂缝里探出头,紫色的花瓣上滚动着晨露的残酒。

泥沙在河道基底上不断淤积出新的等高线,如同历史在重写自己的年轮。我在想,黄河可能也是一面青铜镜,照着所有涉水而过的倒影。我们都在她的浑浊里辨认自己的前世,而泥沙终将抹平所有来路与归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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