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廖 柳 (江西)
冬月的风,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。天黑得早,才下午四五点,窗外就一片灰茫茫的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在渐渐浓重的雪幕中,发出一圈圈疲倦的光晕。就在这个时候,那口紫铜火锅被端出来,便成了抵御寒冷的一桩带有仪式性质的大事。
锅挺老,肚腹又大又胖,当中笔直的烟囱高高耸起来,浑身油光水滑的,摸上去热乎乎的,是那种暗红里透着金黄的颜色。上好的银霜炭在炉膛里点着火,开始噼里啪啦地响,后来就安安静静的,一直旺着。那火劲从厚厚的铜壁子底下慢慢往上爬,不像煤气灶那样猛地往上冲。
锅里熬着的汤很清,只有几根葱白,几片生姜,还有几颗被温油煎得香气四溢的干香菇,像湖心的小岛那样静谧。等到炭火的力量积攒到一定程度,汤面就不安分了,先是中间冒出来几个小气泡,然后连成了串,最后整锅汤“咕嘟咕嘟”地热闹起来,白色的水汽也跟着往上跑,像一朵朵暖烘烘的云。这声音和热气一下子就把屋外的风雪声给挡住了,好像造出了一堵看不见的、暖洋洋的墙。
主角是羊肉,必须选内蒙古草原的羔羊,取它后腿或者上脑,肉才够细嫩。老师傅的手艺最要紧,把肉冻得正好,刀子飞快地切下去,切出来的肉片薄得像宣纸一样,红白相间,就像大理石上天生的花纹,在青花瓷盘里摊开,带着一股冰肌玉骨的凉气。
围坐的亲友也就热闹起来了。一人夹起一片肉,那片肉在筷尖上微微颤抖着,就像一只瑟缩着身子、透明的小蝶儿似的,探到那一锅滚沸的清汤里去。只要那么左右一涮,只见那块肉的颜色由鲜红变成了灰白,就立刻捞出来,这时间是丝毫耽误不得的。这时候的羊肉已经去了生鲜的血气,蜷成了一卷柔软的东西,上面挂着滚烫的汁水。
吃涮羊肉,蘸料乃灵魂所在。麻酱须用凉开水慢慢澥开,顺时针搅动,直至浓稠适中,像绸缎一般顺滑;再添上酱豆腐的咸红、韭菜花的辛香、虾油的鲜冽,最后点上几滴炸得焦香的辣椒油。那肉片在酱料里转个身,再送入口中,刹那间,麻酱的醇厚、韭花的野趣、肉质的鲜嫩以及汤汁的滚烫,在口中轰然炸开,交织成一种层次分明、丰腴饱满的复合滋味。这种味道是粗犷的,也是细腻的,是北地的,却又带着市井的、妥帖的温情。
元人忽思慧在《饮膳正要》里就写着“羊肉,味甘,大热”。这铜锅涮肉的吃法,大概也是游牧先祖留下的余韵,在寒风刺骨的时候,最能滋补气血。看着古籍上的文字,再看看眼前鲜活的场景,便觉得这些字句都是有温度、有气息的。
窗外,雪下得紧,寒风呼啸;屋内,炭火红,锅汤沸,笑语声、碗筷碰响混杂在一起。铜锅烟囱冒出的缕缕白汽与窗外面飞舞的白雪内外相映成趣,一冷一热竟然形成一种和谐的美感。我们在团圆和蒸腾的气氛中涮羊肉,除了将肉煮熟之外,还将一年风霜及相互间的牵挂都用滚烫的汤水细细地涮过去,变成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心头留下温暖。
这一锅沸腾起来的,哪止是汤呢?分明是一腔驱散严寒的热忱,舌尖上浓缩的山河至味,还有这风雪夜里最值得珍惜的人间烟火气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