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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引

■ 叶正尹 (江西)

临近春分,风果然是不一样的。不似早春的风,还带着冬的筋骨,碰在脸上,是凛冽的;也不似晚春的风,虽已温软,却总带着些将暮的慵倦。这时的风,是恰恰好的、温温的、柔柔的,贴着你的肌肤,就那么轻轻地抚着,抚着,一直化到心里去。这样的风引着,人是坐不住的,生出出去走走的念头,去会一会它。

我往城外去。也不乘车,只拣那人少的小路慢慢地走。路是土路,前几日下过雨,还有些润,却不泥泞,踩上去,脚底下是绵软的。两旁的田里,冬小麦已经起身了,绿得鲜润,一层一层地漾开去,风过处,翻起油油的波浪。那绿意仿佛是流动的,顺着风向,直淌到天边。远处有农人弓着身子,在田里忙些什么,小小的,像画幅上不经意滴下的墨点。

穿过田间的小路,上一座矮矮的山。山上多的是松树,间着些不知名的杂木。松针是深沉的绿,但新发的枝叶,却是嫩嫩的黄绿,一簇一簇的,鲜亮鲜亮的。山腰里斜斜伸出几株野桃,满树开着,粉粉的,恰似谁不小心碰翻了胭脂盒,却又只洒了那么一点点。风过处,花瓣微微一颤,随即又静下来。风吹过松林,声音低沉的、浑厚的,犹如一架古琴被无形的手指拨弄着,发出悠长的叹息。这叹息却并不悲凉,反倒让人的心跟着静下来,沉下来。

转过一个山坳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小河静静地卧在山谷里,水是浅碧色的,清冽冽的。几只鸭子,浮在河中央,偶尔把头扎进水里,那自在的神情,看着便让人欢喜。忽见两三只燕子,贴着水面飞过,轻巧地,宛若春风剪出的几道影子。它们倒是真自在。

沿着河边的小路走,不觉间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小镇。青石板的路面,被岁月磨得温润;粉墙黛瓦的老屋,墙皮泛着时光的痕迹。镇子静得很,偶尔有一两声狗吠,或是一阵孩子的嬉笑,从巷子深处传出来,又很快被风卷走了。

在一户人家门口,看见一个老妇人,坐在一张小竹椅上。阳光斜斜地照着她,满头的银丝银晃晃的。她手里纳着一只鞋底,那鞋底小小的,是孩童的尺寸。身旁的小凳上,放着一杯茶,还袅袅地冒着热气。她偶尔抬头,望望巷口,又低头缝上几针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也不知为何,看着那老妇人,心口微微一热。冬日里积攒的那些郁气,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,此刻被这暖风一吹,竟像冰块遇着了春水,丝丝缕缕地,化开了,散去了,不知流到什么地方去了。只觉得身子轻了,心里空了,空得干干净净,又满得舒舒坦坦,如同刚晒透了太阳的棉被,松软而温热。

归时天色向晚,天际烧起一片烂漫的霞。我的心,也恍若被这春风平分了。一半给了走过的山水,一半留在这归途的暮色里。风还是那样,不急不躁地吹着,带着田野的、河水的、小镇的、阳光的气息,温存地推着我的背。我知道,那春风,已经渡过山,渡过水,也渡过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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