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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区管理不能“一围了之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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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景新闻:

近日,“泰山景区修建百公里滚筒式刀片刺绳隔离铁丝网”引发舆论热议。7月2日,泰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发布公开信回应争议、接纳社会监督,厘清隔离设施仅布局于非开放危险地段,与常规游览线路完全分离,且项目建设之初便预留消防、农林作业及便民通行空间。同时,景区官宣将集结多领域专家开展综合论证,立足生态、安全、友好三大原则优化管控体系,探索更精细、更人性化的遗产保护路径。

泰山不需要“天罗地网”

■ 岑 嵘

近日,多位山东省泰安市市民及户外爱好者反映,泰山景区周边建成了长达135千米的刀片刺绳镀锌隔离网,将非游览区域层层围堵。据了解,这道隔离网是泰山景区“天罗、地网、人哨、水盾”立体防控体系的一部分,整个“环泰山森林防火廊道”总投入高达2519.3万元。

泰山景区管理部门对设立隔离网事件的回复称:“设立阻隔设施全部分布在非开放区与非游览区的重要入口地段,并预留了农事生产、生物迁徙通道和大量健身休闲免费开放区域,主要目的是确保防火安全和生态安全、人民群众尤其是驴友的生命安全。”

总长百余千米、沿泰山山体布设的环泰山森林防火廊道项目一经披露,便引发社会各界对生态、遗产保护的广泛讨论。作为穿越世界自然文化双遗产、全域生态保护红线、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大型线性工程,该项目依法必须完整履行环境影响评价法定程序。对照相关法律法规及生态保护红线管控规则,公众有充分法理依据追问:该项目环评究竟是如何通过审查的?

从生态影响来看,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影响评价法》以及配套标准的相关规定,穿越野生动物栖息地的线性工程必须保障生态连通性,杜绝长期、完整阻隔屏障割裂动物迁徙通道。百公里金属利刃屏障会阻断泰山原生兽类活动路线,尖锐设施易造成野生动物伤亡,属于不可逆生态损伤。

从遗产与景观法规来看,《泰山风景名胜区保护管理条例》第二十一条规定:泰山风景名胜区及其外围保护地带的建设项目,其布局、高度、体量、造型和色彩等必须注重保持泰山特色,与周围景观和环境相协调。而刀片刺绳多用于边境、看守所等高管控封闭区域,国内黄山、华山等同级山岳遗产景区,防火管控均采用电子预警、生态绿篱、分段矮护栏等柔性方案,无全域连片布设先例。另外,对驴友的生命安全保护,更适合在关键路口设置智能卡口,在野径沿线加密警示标识,而不是简单粗暴地使用刀片刺绳隔离网。

相关部门必须就此事件的决策过程和相关审批流程给出明确答复,公众对此有知情权,在如此环境敏感区域,是如何通过环评建立起这道长达135千米的刀片刺绳隔离网的。森林防火工程、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,这些本身具备公共安全正当性,但保护山林绝不能以损毁山林生态、破坏世界遗产为代价。

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“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”,对泰山的保护和管理,同样需要开阔的胸襟,需要古老的智慧。

围挡泰山是否科学应经得起追问

■ 陆 青

景区的回应来得不算慢,不过细看下来,核心信息有两条:铁丝网一是为了防火护林而建,二是不影响游客的正常游览。但仅凭这两点,并不能证明这个工程是合理的。135千米刀片刺绳、2000多万元资金投入,工程建设的必要性、科学性在回应中并未充分体现。症结没点透,公众的疑虑自然消不了,舆论风波也就无法平息。

公众的质疑并非没有道理。泰山是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,有古树名木遍布、珍稀物种栖息繁衍的良好生态,有文物碑刻散落其间的文化资源,更有千年积淀的人文价值。一道135千米的刀片刺绳网扎进山林,是保护大于破坏,还是破坏大于保护?动物迁徙遇到铁丝网,会不会被阻拦或受伤?一旦发生山火或者人员遇险的紧急情况,隔离设施会不会阻碍消防救援人员与设备通行?更何况,单从视觉效果而论,生硬冰冷的刀片刺绳网与泰山的气质格格不入,让不少人觉得破坏了景观的整体风貌。所以,公众的这些担忧并不是凭空想象,而是合理质疑。

景区有安全管理的需求,这没问题,但不代表什么样的管控手段都合理。公众真正追问的,从来不是“要不要防火”,而是“这个项目决策到底科不科学”——这才是争议的根源。

如果当初的立项经过了充分的可行性研究、环境影响评估和安全风险研判,那么面对公众的追问,景区大可以用翔实的数据、专业的论证来讲明道理,让公众清楚地看到决策的科学性和合理性,眼见为实、心服口服。但目前的回应恰恰缺少这些内容,事实没摆全,道理没讲清,疑虑自然还在。

进一步说,公众对一项公共决策是否科学的追问,恰恰是与法治政府建设同向的。为了确保公共决策权的合法科学行使,我国不仅对决策程序作出了明确规定,而且建立了相应的监督和责任制度,以防范和惩治权力滥用。假如景区管理部门拿不出科学决策的充分依据,甚至被证明存在决策不科学、不合规的问题,就要依法依规承担相应的责任。这也表明,公共决策不是关起门来的事,花的是公共财政,就必须恪守法律法规要求,经得起公众的审视。

说到底,公众较真的不是铁丝网本身,而是公共决策的透明度和科学性。泰山作为公共景观资源,对其管理决策的科学性论证不能只停留在文件里,而应该让公众看得见、信得过,经得起公众追问、经得起时间检验。用科学的论证说服人,用坦诚的态度打动人,这是管理者的本分,也是该有的担当。

泰山保护需要分寸感

■ 叶祠路

客观而言,景区增设防护设施的初衷务实且正当,是履职尽责的必要举措。泰山山体广袤、地势险峻,管护覆盖面大、风险点位多,治理难度居高不下。基于安全防护与生态保护的双重考量,管理方针对高危地段、生态敏感区划定管控边界、增设防护设施,合乎景区管理规范与公共治理需求。

但问题是,刀片刺绳虽是省时省力、快速见效的管控手段,却也将适度规范的安全管控变成了生硬的全域围挡。这种一刀切的粗放模式,割裂了山水原本开阔舒展的自然风貌,与泰山舒展雄浑的山水气质严重不符。

从生态保护视角来看,连片硬质围栏的弊端尤为突出。山林生态是互联互通、有机循环的整体,连片物理围挡人为筑起生态壁垒,阻断了山间小型野生动物的迁徙、觅食与活动通道,尖锐的绳体还存在误伤小动物的隐患。本该修护山林、守护生态的防护设施,反而割裂了自然肌理、造成新的生态损伤,与泰山永续保护的核心目标背道而驰。

从人文体验与公众感知来看,这种硬核封闭的管护方式消解了名山该有的温度与包容。泰山并非与世隔绝的禁区,而是全民共有、兼具生态价值与烟火气息的公共山水空间,而密集冰冷的隔离设施容易让民众产生被阻隔、被排斥的观感,拉远了大众与千年名山的心理距离,消解了山水遗产亲民共享的本质属性。

从长效治理角度看,物理隔离只能起到被动阻拦作用,无法从根本上杜绝私自进山、翻越围栏等违规行为。一旦游客攀爬设施发生划伤、坠落等意外,景区不仅要承担相应的安全责任与纠纷压力,还会耗费大量治理资源,却难以形成稳定、长效的管护效果。

事实上,守住生态红线与安全底线,绝非只有物理围堵一条路径。比如,针对滑坡崖壁、核心生态区等高风险、高敏感区域,可摒弃尖锐突兀的硬质设施,更换为绿植遮挡围挡、柔性防护栏杆等低冲击方案,扎实筑牢安全防线的同时,兼顾山体景观美感与生态协调性。在日常管护中,依托无人机巡山、智能视频监测、电子边界预警等现代化手段,以隐性技防替代显性物防,构建全天候、全覆盖的智慧管护体系,既牢牢守住管护底线,又最大程度保留山水的自然质感与开放氛围。

长期以来,不少景区陷入“保护即封闭、管理即围堵”的思维定式。这种被动保守的管护模式,本质是治理惰性的体现,遗产保护的初衷是守护山水、滋养民生,而非圈禁山河、隔绝大众。

名山遗产的保护,从不依赖冰冷的物理围墙隔绝山水与人心,而是以张弛相宜的治理智慧,在安全守护与开放共享、生态保护与人文传承之间找准平衡。摒弃粗放的围堵式管控,深耕精细化、人性化的治理路径,拿捏好管护分寸,方能让千年泰山兼具坚实的安全生态屏障与温润包容的人文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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