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杨 力 (四川)
多年前,表舅还是一个20岁出头的俊朗后生,种地闲歇,喜欢打鱼。通常天不亮就爬起来,脚踏草鞋,肩扛小船,站上鱼鹰,赶往河边。家乡的河如丝如缎,美丽丰饶,盛产鱼虾。表舅每天一早下河打鱼,赶在中午之前市场上卖完,虽辛苦,却满足。
打鱼的小船是自制的,用一片一片柏木拼接而成。刳木为舟,剡木为楫,这是祖先的本事。不管造小船,还是维修小船,都需要木板拼接,而拼接木板,需要用铁钉去“抓牢”,这种铁钉,江湖上的行话叫“船钉子”。船钉子不能自制,只有铁匠铺能打造。
那年春天,20岁出头的表舅第一次维修小船,也是第一次到镇上的铁匠铺购买船钉子。那会儿,铁匠铺生意都很火,一个小小的镇子就有好几家铁匠铺,而表舅要去的,是口碑最好的曾家铁铺。
表舅去到镇上,船钉子还没打造,眼睛却被曾家铁铺漂亮的千金吸引了。曾家千金羞羞答答,她对有着古铜色皮肤一脸硬朗的表舅也颇有好感。二人眉目传意,被一旁火炉边打铁的曾师傅看在了眼里。
曾师傅人好,就是不苟言笑,说来也有原因。自古以来,打铁这门营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就是技术传内不传外,传儿不传女,很多铁匠铺子都是家传手艺。曾师傅没有儿子,只有一个女儿,眼见无人继承打铁这门手艺活儿,便想着找一个配得上女儿而女儿又喜欢的男儿入赘上门。刚好这个时候,我表舅买船钉子找上门来,曾师傅一见,板着的面孔一下松弛下来。
要曾师傅答允这门婚事,表舅就必须入赘上门。我舅爷也不傻,比起让表舅天天日晒雨淋,打铁是那个时代最能挣钱的一门营生,同时还有了一个漂亮媳妇,这是打起灯笼都难找的好事。
就这样,表舅入赘了曾家。第一天,曾师傅就给他上了一课:“千百年来,三百六十行里面最苦的是打铁、拉船、磨豆腐。磨豆腐半夜三更就起床,辛苦忙碌也只能挣点糊口的小钱;拉船的人天天行走在急流恶滩,稍不留意就葬身鱼腹;而排在第一位的打铁,高温烧烤,铁花四溅,一年四季围着火炉转,一年也穿不上一件完整的衣服,婆娘娃儿都可能不亲热你,这样的日子,你能忍吗?”
表舅喏喏点头,为了能学一门技术,什么都能忍。十年后,表舅成了附近最有名的铁匠。每天早上铺子一开门,外面早有人排着队等着打锄头、铁耙、菜刀、剪刀、镰刀。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,表舅家的铁匠铺月收入过千,比那时候的万元户还洋盘。
时光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,打铁这门营生开始走下坡路,很多铁匠铺收入直线下降,甚至悄悄关了门。表舅的儿子,也就是我表弟,似乎早有远见,从懂事儿时候起就拒绝接班,表舅也不勉强,培养儿子读书,表弟顺利考进了大学。
多年后,小有所成的表弟回来看望父亲,见昔日红红火火的铁铺生意已大不如从前,整个门店冷冷清清,偶尔有生意上门,那一定是河边的小渔船需要船钉子搞维修。
表舅执意不肯关门,每天守着他那半死不活的老铺子。上世纪80年代月收入就过千,二十多年后,月收入还是堪堪过千。收入没变,表舅的性子却慢慢变了。我眼里的表舅,性子变豁达了,曾经茶垢深黑的杯子如今洗得干净,每天跑去和老邻居喝茶聊天下象棋,偶尔来了生意就跑回铺子一番忙碌,脸上始终是乐呵呵的。
有一天,我们和表舅喝酒,酒至酣处,表舅有些不舍地对表弟说:“我这里,可能是这个小镇最后一家铁匠铺了,如果关门不干了,这门行当就算彻底没了。当年我娶了你妈,答应你外公守着这门营生,只要还有需要,哪怕小到一颗船钉子,我都会一直守下去。世间万物,就这样此消彼长,打铁就像榨油、修面、掏耳朵一样,都有衰落的时候。谁也不能怪谁,这就是时代。我就守着铁匠铺子,高高兴兴踏踏实实的,就够了。”
是的,表舅守着的不仅仅是一门产生不了多少经济效益的老营生,更是华夏子孙千百年来赖以繁衍生息、不断蓬勃兴旺,具有崇高历史价值和社会价值的老手艺,表舅和许许多多的老手艺人一样,值得被这个社会记录和尊重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