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胥雅月 （江苏）

翻阅清代文学作品，发觉清人偏爱扁豆花。郑板桥“一庭春雨瓢儿菜，满架秋风扁豆花”的对联，让今人多传颂；清代诗人黄树谷《咏扁豆羹》中“负郭无农课，他乡学圃能。短墙堪种豆，枯树惜沿藤。带雨繁花重，垂条翠荚增。烹调滋味美，惭似在家僧。谷雨方携子，梅天已发秧。枝枝盘作盖，叶叶暗遮旁。伏日炎风减，秋晨露气凉。连朝憧仆善，采摘报盈筐”的诗句，更是写尽扁豆从种到长乃至结荚采摘的全过程，充满了田园风情的优雅和潇洒；清代学者查学礼的“碧水迢迢漾浅沙，几丛修竹野人家。最怜秋满疏篱外，带雨斜开扁豆花”，借扁豆花抒发浅浅的哀愁和内心向往农家庭院纯真的意境，也是一绝；文人方南塘一生游宦天涯，因其妻一封家书中讲到家乡扁豆花开，便让其思乡念妻情怯，写下了“老妻书至劝还家，细数江乡乐赊。彭泽鲤鱼无锡酒，宣州栗子霍山茶。编茅已盖床头漏，扁豆初开屋角花。旧布衣裳新米粥，为谁留滞在天涯”……

扁豆，在里下河地区的西乡多叫“扁豆荚子”，其种为黑色豆，其形扁圆，略大于黄豆，春种豆，夏牵藤，秋开花结荚，花色有紫、白，花型如蝶。

西乡农家都有种植扁豆的习惯，因其泼皮，不择土，不挑肥拣瘦；扁豆茎蔓逢篱笆必牵，遇树干、院墙定爬，因而农家主妇春天播扁豆种，多选择篱笆边、树根处、猪圈茅缸厨房的墙角边。扁豆种子播到土里，无需牵涉农人过多的精力，只是种豆初期浇浇水，待扁豆发芽出苗，便任其成长，像极了乡下孩子，越是历经晨露风雨的洗礼和烈日的暴晒，越是更健康、积极向上。

盛夏，无论走进西乡哪一家农家庭院，篱笆上葱茏一片，树干穿起了绿袍，猪圈茅缸厨房的墙体和顶部缀满了茂盛的藤蔓和绿叶，那是小小的扁豆蓬勃生命力的杰作。满眼的绿云给伏天的农家庭院笼上一层阴，盈上丝丝凉。

初秋，一场秋雨一场凉，扁豆花担负起秋令的信使。一朵朵扁豆花相继在篱笆、墙体、树干、屋顶的藤蔓中盛开，紫花如霞，白花似雪，秋风吹过扁豆藤蔓叶，摇曳的紫蝶白蝶蹁跹起舞，仿佛一片春色入农家。

深秋，扁豆花仍在轰轰烈烈不疾不徐地开，拨开藤蔓叶，一片片如月牙儿的扁豆荚挂满了茎枝，片片饱满，荚荚成型，紫扁豆荚，紫红得如玉佩，摘一片引上一缕绿线，挂在颈上，可以假乱真；浅绿扁豆荚，透明似翡翠，荚体的豆身、筋络纹路，不用光照，一一呈现。此时，挎个小竹篮，采摘扁豆荚，是最有情趣的活儿，伸着颈，踮起脚，举起手采摘结在高处的扁豆荚，一种挑战，油然而生；俯下身，弓着腰，拨开叶，随手采摘躲在底层的扁豆荚，一种迷藏，萌发童趣……

紫红浅绿的扁豆荚采摘回来，撕去荚边的筋络，剔除有虫眼的，甚至一时没注意，某片扁豆荚中会钻出一条软绵绵的大青虫，看虫儿不慌不忙从荚中钻出，蠕动着肥肥的无骨的身子，看呆了撕荚人的眼，正感叹扁豆荚真养虫，冷不防一旁的大公鸡早端倪这口美餐，头一伸，喙一啄，大公鸡叼着大青虫连奔带飞，欢快而去……撕好的扁豆荚，清水一洗，菜籽油一炸，入锅翻炒，舀一勺伏天做的豆瓣酱，与小芋头同炖，等到芋头烂而不化、扁豆荚软而不破，厨房里便弥漫起浓郁的扁豆荚子烧芋头咸的鲜香。此菜一上桌，是孩子爱吃的下饭菜，是父辈钟爱的下酒菜，芋头绵糯，荚子温软，扁豆筋道，酱的咸鲜陪衬着扁豆荚的清鲜，一下子激活了味蕾的专注，让人欲罢不能。《随园食单》说：“取现采扁豆，用肉汤炒之，去内存豆；单炒者，油重为佳，以肥软为贵。毛糙而瘦薄者，瘠土所生，不可食。”肉汤炒扁豆荚在西乡少有人做之，更多的还是喜欢和芋头或与五花肉同炖，诚然物资匮乏的年代，若是谁家做一顿扁头荚子炖芋头五花肉的菜，那扁豆荚、芋头和肉混合升华起来的浓香，香飘半个村庄……

下霜了，扁豆藤蔓逐渐枯黄，一些残余的紫蝶白蝶仍顽强地顶霜翩跹，显然少了秋风中的风情万种，农家主妇让一些扁豆荚自然长老做种，其余的全部采摘，一时吃不完，便做起扁豆荚干子，留存至除夕夜做十香菜或三春头上做菜用。我母亲每年都做扁豆荚干子，一篮篮新鲜的扁豆荚采摘回来，撕去筋络，清水一洗，焯水后，晾晒在芦柴帘子上，余下的时间，便把半熟的扁豆荚交给了日光和秋风，随着风吹日晒，扁豆荚子瘦曲了身，原本的紫红和浅绿两色清一色变成了焦黄，晒成的扁豆荚干，盛袋时互相摩挲着发出清脆的金属的声响，甚至燃一根火柴便能点着。盛袋的扁豆荚吊于缀有空燕窝的房檐下，像农家一年生活的总结，等待着新春再次焕发生机……

除夕夜、青黄不接的三春头上，泡一把扁豆荚干做十香菜，泡开了的扁豆荚干不遗余力地还原扁豆荚原本青春期的体态，这多多少少给波澜不惊的农家岁月平添了丝丝温暖和甘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