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版:民间文化 上一版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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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知识的偏旁

■ 陈振寿 (江西)

我的书房很“袖珍”,仅九平方米,除南北墙壁摆立两个书架外,西面墙下还支着一张单人床。读书累了,便躺床上,听身体关节发出酸麻的“吱溜吱溜”声,犹如开裂的稻田畅饮雨水。梁实秋在《雅舍》中说:“我有一几一椅一榻,酣睡写读,均已有着,我亦不复他求。”看来,淡泊的文人总是容易满足,我也不例外。

踱进书房,望着书架上的一千多个“子民”,回忆它们的“移民”过程,丝丝温馨便溢满心间。那套《中学生百科知识全书》是三十多年前我刚上初中时买的,价格一元八角。当时,这个价格几乎令我望而却步。幸好,乡里的供销社正收购黄栀子做药材,每斤五分钱。连续四个星期天,我上山采摘黄栀子,最终攒够了买书钱。小人书《真假美猴王》是姐姐出嫁后“回门”时送我的礼物。那年月,谁要是有本小人书,就能在小伙伴中扬眉吐气好几天。那年月,家里买瓶酱油也常常赊账。买小人书?太奢侈了。我喜欢看书,总死乞白赖凑到人家身边,只求能看上几页。姐姐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。出嫁后,姐姐回家时就送了一本我梦寐以求的小人书,为我的童年生活添上一缕温暖的阳光。

长大后,作为资深的书呆子,每逢出差,首选景点不是购书中心就是古玩市场的旧书摊。那年在北京潘家园,我在旧书摊前流连复流连,这本摸摸,那本看看,眼睛仿佛都不够用了。当然,收获也颇丰:全套四十八册《三国演义》连环画,一套旧版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还有一套竖排版《水浒传》……

痴书者买书,犹如美女买时装,永远不会嫌多。只叹分身无术,生活节奏快如奔马,缠身的事务总让人难得清静,致使有些书一入家门跻身书架后,苦于无时间捧读,便成了名副其实的藏书。

当然,有些书让我一顾再顾——默读,朗读,背诵,恨不能走进作者的时代,与他共历苦乐。《庄子》《李白诗选》《苏轼诗词选》便有此魅力。近代作家,我最好钱钟书、余光中。《围城》《写在人生边上》《左手的掌纹》都令人齿颊留香。让我再三品味、赏读不已的当属《红楼梦》。爱屋及乌,周汝昌、俞平伯、刘心武等人研究《红楼梦》的著作,也先后落户于我的书架,时常展开无声的争鸣。

在这个王国里,我是当仁不让的主角,或读或写,自得其乐,暂时忘却了现实世界。有时,我化身宝玉,为了千娇百媚的薄命红颜而柔肠千结,柔情万种;有时,我仰望明月祝福: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;有时,我悲愤地呐喊: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”愤怒、忧伤、激动、憧憬……千愁万绪在我心中激荡。

独幕剧当然不够丰富,妻子和女儿也常来客串。妻子身为小学教师,好读小说,《复活》《巴黎圣母院》《平凡的世界》……常常是一卷在手,茶饭不思;女儿则由童话启蒙,小人书铺路,小小的书房伴随她成长,如今虽说才二十几岁,对红楼却颇有心得。曾几何时,我和妻子演绎宝黛情劫时,她一人串演袭人、晴雯、紫娟三个丫环,周旋其间,忙得不亦乐乎。

双休日,除了到近郊约会阳光,我们便在书房各就各位,书窗向东,窗外鱼塘一方,莲荷田田,读书之余,抬头东望,无数的鲜活映上眉睫。调剂这方秀色,再埋首卷帙时,更觉满眼芬芳。

在这间书房,那盏乳白色的台灯,曾经伴我在夜深人静时聆听先哲的声声教导;那叠粉红的稿纸,曾经任我天马行空的思绪尽情张扬;多少个明月照床的夜晚,一窗清风由我独自品味……这一切,只有资深的书迷才能体会。读书、写作的乐趣,有时只为迷恋那份独守的宁静。

我和书房的关系,“合则双赢,分则两伤”。曾经,我们全家下海寻梦,奔走在广州、佛山、东莞的天空下。这间书房少了主人,灰尘落满了书架。在蒲公英般漂泊的六年沧桑里,我被迫远离书房,遍体鳞伤之后才深切体悟:书房才是我的乐土。

重新捡拾失去的日子,蓦然回首,痴书的岁月躲在窗外,一如童年的伙伴,依旧露出单纯而灿烂的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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