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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历留痕

■ 王同举 (广东)

纸页掀动,时光流转,当日历被揭去最后一页时,一年的日子就到了尽头。

老屋正厅的墙上挂了许多物件,有用小布袋装的蔬菜种子,有用竹篾串起来的腊肉,还有一本厚厚的日历。开春后,种子袋空了,腊肉也吃完了,只有日历一直在。

记得每到元旦,父亲都会将一本崭新的日历挂上墙。更换日历的时候,父亲总是有些不舍。他默默地取下墙上的旧日历,掸去日历上积落的灰尘,把卷折处抚平,嘱咐母亲收好。父亲面对着墙站立了许久,神情落寞,是那种面对空荡荡的庄稼地时才有的神情。父亲发出一声叹息,悠长的叹息声像浪涌,把他的额头都揉皱了。风掠过墙面,日历哗啦啦作响,我看见父亲稀疏的白发在微微抖动。

那时我尚年幼,自然还不能理解父亲当时的心境。在我的认知里,旧的东西根本不值得留恋,而新的东西永远是美好的。一本新的日历挂上墙,就像挂上了一段等待开启的美妙时光。时光里有茉莉花开的日子,有追逐萤火虫的日子,也有摘食野果的日子,还有打雪仗、堆雪人的日子,每一个日子都令我期待。

母亲把旧日历收藏在一个木匣子里。旧日历承载了父母往日生活的印记,有泪水,有欢笑,有悲戚,也有欣喜。阳光很好的日子,父亲坐在门槛上,把旧日历捧在手里逐页翻看,母亲也陪在一旁。早已泛黄的日历上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字,那是父亲手写的各种标注,比如购买化肥、种子、猪苗等开销,还有稻谷、大豆的收成等。每一个特别的日子都被母亲用红笔圈起来,包括我的生日、我放假回家的日子,亲友家中婚丧嫁娶的日子。

我曾好奇地问过父亲,为什么日历里记下了那么多东西,却唯独没有他们自己。父亲摸摸我的头,笑笑不说话。直到多年后,我也为人父,才明白,父母的世界其实很小,小得只有一方厨房、几分田地、几个孩子,而所有这一切,都让他们的辛苦劳作有了意义,日子有了盼头。

成家后,我也习惯买日历,习惯把日历挂在墙上,偶尔也会在日历上作标注,只是经常忘了翻动,以至于有一段日子,日历一直停留在某一天。儿子取笑我说,这样也好,爸爸妈妈永远不会变老。

日历从厚到薄,日子就从百花争艳的春走到了霜雪飘零的冬。“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。”时光的流逝总令人唏嘘或焦虑。时间都去哪了?时光步履匆匆,它会留下印痕吗?沈从文说:“要说明时间的存在,还得回过头来从事事物物去取证。从日月来去,从草木枯荣,从生命存亡找证据。”任何事物都可为时间作注解,它们是时光的见证者,日历也不例外。日历翻动,时光的脚步永不停歇,过往的欢欣或伤痛都夹进了日历里,慢慢变成回忆,成为我们曾经努力生活过的标注。

如今,已经很少有人购买日历了,人们可以通过手机随时了解节令、天气等信息,非常方便,但我总觉得,多少缺失了一份对日子的敬畏和虔诚,少了一种生活的仪式感。试想,每天清晨,掀开一页日历,就像迎来了一束光,这束光照进心里,心中就有了温暖,有了新的期盼。

是时候翻翻那些墙上的时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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