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兰 英 (甘肃)
清晨六点,我按下了电梯的按钮。电梯门慢慢打开后,七楼邻居张老师站在里面,面容看起来十分疲惫。
“早。”张老师打了声招呼。我点头回应。
“新年好。”停顿之后他又补充道。
电梯继续下行,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是元旦。三年来,我和七楼邻居张老师在电梯里相遇过几十次,却没有一次对话超过五个字,无非是“早”“你好”“出门呀”“回来了”。
下行到五楼,电梯停了。门打开,五楼的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进来,车里的小宝宝穿着鹅黄色棉袄,睡得香甜。我和张老师同时后退,给婴儿车让出空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张老师和年轻妈妈打招呼。
年轻妈妈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回应:“新年快乐。这么早出门呀?”
“老伴住院了,送些粥过去。”
“阿姨最近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谢谢你的关心。”
我有些惊讶。原来他们之间这般熟络,我竟全然不知张老师的妻子生病了。电梯不断下降,保温桶里小米粥的清香漫了出来,混着婴儿淡淡的奶香味。往日里,这些细微的气味我从未留意过。
我忽然想起宋代诗人毛滂《玉楼春》里的诗句:“一年滴尽莲花漏,碧井酴酥沉冻酒。”古人守岁,听莲花漏一滴滴送走旧年;而我们栖身于水泥格子里,听着电梯机械运转的声响,送走一个又一个寻常的日出日落。
到了二楼,小宝宝突然醒了,不哭不闹,只睁开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。小宝宝好奇地望着我,我也下意识地朝宝宝笑了笑。年轻妈妈轻声说:“宝宝,跟爷爷、叔叔说新年好呀。”
小婴儿自然不会开口说话,可张老师脸上的疲倦,因为这句祝福,仿佛消散了几分。
一楼到了。门一开,凛冽的冷风便灌了进来。我们互相谦让,最后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先走出电梯。张老师走在我前面半步,忽然回过头说:“你家阳台的茉莉花,夏天开得特别好。”
我一愣。我自己都快忘了那盆茉莉,它摆在阳台的角落里,唯有夏天开花时,才会短暂勾起我的注意。
“您能看到我家的花?”我有些疑惑。
“我家厨房侧面窗户正对着你家阳台。”张老师解释说,去年八月,每天早上煮粥的时候,他都会关注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。
我们站在单元门口,天还没有完全亮,楼里有几扇窗户透着灯光。分开前,张老师又说了一句:“新年好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这次我答得格外自然,又补上一句,“祝愿阿姨早日康复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灰蓝色的晨雾里。
往地铁站走时,我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。刚搬来的时候,这栋楼每层四户,至少我知道隔壁姓陈、对门姓王。后来生活节奏越来越快,大家越来越忙,邻里之间也渐渐变得陌生,“附近的消失”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。我们总抱怨城市冷清,却很少愿意敞开自家的门,也不愿意敲响别人的门。
日历上明明标着新年第一天,心里却还没真正跨过旧年。可这下行的电梯里,几句简单的问候,一盆被记挂的茉莉,让那些消失的烟火气,在晨光里又一点点显现出来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,北宋元旦这一天,士人之间互相庆贺,男女百姓也身着华服往来道贺。如今的城市里,我们不再沿袭“往来拜节”的旧俗,可这样短暂的、偶然的相遇,比如电梯里互道一声“新年好”,又何尝不是一种新式的“交相贺”?
走到小区门口时,我回过头望了望我们这栋楼。十二层,四十八户,四十八个故事,正在晨光里慢慢苏醒。今天回去,我要记得给茉莉花浇浇水,虽然离开花的日子还早。
新年伊始,我突然发觉,善意从来没有走远,就在每一次温柔相遇的瞬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