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天水叶子 （甘肃）

端午的清晨，我一般都会醒得比较早。

天刚有点亮，薄薄的雾气罩住巷口的花草树木，吹过来的风带着凉意，还裹着初夏湿润的气息。母亲早就出门了，去南山上的田埂旁边采艾草。年年过端午都是这样，从来没落下过，就像刻在日子里头的老规矩。

田埂边上的艾草，长势刚好，不嫩不枯，茎叶饱满，翠生生的一丛。叶子细细密密，表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毛，用手指头轻轻碰一下，清冽的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，缠在衣襟上，久久不肯散去。

母亲采艾草时，从来不会多采，只挑长得最挺拔的几棵，把茎叶理整齐，轻轻捆成一小束。她动作很慢，弯腰、摘取、整理，草叶上的晨露沾到白发上，亮晶晶的，没过一会儿就滑下去了。她不懂什么《诗经》古意，只记着端午挂艾，避浊驱晦，护一家人平安。

回到家门，她踮起脚尖，将艾草分作两束，挂在门框两侧。老旧的木门，斑驳的木纹，青绿的艾草垂落下来，风穿巷而过，轻轻摇曳。细碎的香气，便填满了整座小院。

小时候我只当是寻常，挂了艾草，蚊虫少了，空气清爽了，端午的味道也就来了。那时不懂，这株从《诗经》里走来的野草，从来不止是祛邪的草木。千年前的中原田野，也有晨起采艾的女子，天光微亮，俯身采摘，心头惦念着远方之人。不过一日别离，于她却恍若隔了三载春秋。

直到看着母亲岁岁年年采艾，我才慢慢懂了。世间最深的相思，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悲恸，是寻常朝夕里的牵念，是见不到亲人的日子，连草木都添了惆怅。

母亲一辈子守着小院，守着家人。她年年不变的采艾、挂艾，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惦念。古人以艾寄相思，念远方故人；今人以艾寄期许，守眼前团圆。一脉情思，跨越千年，落到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之上。

艾草依旧是当年的艾草，青绿如故，香气如故。变的是岁岁流转的光阴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。门楣上的艾草，挂了一年又一年，落了又换，枯了又新。

我的母亲，离开我已经十五年了。我依旧记得母亲去世前一年，她被病痛折磨着，没能起来采艾。她躺在床上，指着窗外说：“去割几株吧，要挑干净的。”

我应了，去田埂边采了一把艾，学着她的样子理顺、捆好、挂上门框。她躺在床上，远远看着，说：“挂歪了。”

我重新挂正，风穿巷而过，艾草轻轻摇曳。她闭上眼睛，说：“香。”

今年端午，我又去田埂边采艾，露水沾到我的白发上。我将手里的一小把艾理顺、捆好、挂上门框，老旧的木门，斑驳的木纹，风一吹，艾的气味填满了小院。

我忽然想起母亲那年说的那个“香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