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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龙舟

■ 周秀凤 (湖北)

老屋的阁楼上,挂着一支木桨。桨叶被桐油浸得发亮,握柄处磨出了深深的凹痕,那是父亲的手掌几十年握持留下的印记。每年端午前,他都要爬上阁楼,把桨取下来,用湿布擦一遍,再抹上新油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窗前,望着江的方向,沉默很久。

父亲年轻时是村里龙舟队的头桨。端午那天,他赤膊上阵,腰间扎一条红布,古铜色的脊背在太阳下闪着光。鼓声一响,他第一个把桨插进水里,身子往后一仰,船便猛地蹿出去。他跟我说,划到后半程,胳膊像灌了铅,可不敢停。停了,全船的气势就泄了。他咬着牙划,直到船头冲过终点线。

那些年,父亲的柜子里塞满了奖状和搪瓷杯,都是龙舟赛赢回来的。他从不摆出来,可我知道,他珍视那些东西。有一回我偷偷翻出来看,被他发现了,他没骂我,只是说:“等你长大了,也可以上船。”

可我终究没上船。我去城里读书、工作,端午很少回家。父亲只是在电话里问:“吃粽子了吗?”我说吃了。他沉默一会儿,挂了电话。

去年端午,我回了老家。江上还在赛龙舟,可父亲已经不上船了。他站在岸边的石阶上,背微微驼着,双手撑着一根竹竿。江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他的眼睛盯着江面上的龙舟,目光里有光,又不止是光——那是一种复杂的东西,有怀念,有不甘,有骄傲,也有释然。

我走到他身边,他没有看我,说:“你看,那条船的头桨,姿势不对。桨入水太深,费力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一个年轻小伙正奋力划着,肌肉鼓起,汗珠在阳光下闪。父亲接着说:“我当年比他快。”说这话时,他嘴角微微上扬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江面上的龙舟你追我赶,鼓声震天。可父亲说,他不觉得吵。这声音,他听了几十年,从江上听到岸上,从青年听到老年。听习惯了,不听反而不自在。

唐代诗人刘禹锡写过一首《竞渡曲》,其中有两句:“沅江五月平堤流,邑人相将浮彩舟。”千年过去,竞渡的习俗没变,可参与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父亲从桨手变成了看客,从江中上了岸。不是败给岁月,是岁月把接力棒进行交接。

太阳渐渐西斜,龙舟赛结束了。父亲转身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肩膀不再宽阔,腰板不再挺直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路过老屋,他又上了阁楼,取下那支木桨,用湿布细细地擦了一遍,然后挂回去。做完这些,他坐下来喝茶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
我知道,他不会再划龙舟了。可那支桨还在,那些年的汗水、呐喊、荣誉,都封在木纹里。岁月可以把他推上岸,推不走的是他曾劈波斩浪的事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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