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江 雪 (山西)
在我老家太行山上的乡村,早年鲜有包粽子的习俗,每逢端午,家家户户过节的仪式感,全在一锅慢蒸慢煮的“蒸米”里。
少年时的端午记忆,绕不开五月初四的夜晚。年轻的母亲搬出那口一年只用一次的灰色粗陶甑锅。甑锅锅底布满拇指粗的孔,那是蒸汽升腾的通道。做饭锅里要放足够量水,母亲将甑锅稳稳安在做饭锅上,两锅衔接处用豆面糊细细抹匀,要不漏一丝热气—这是锁住“蒸米”香味的关键。先铺一层枣,再把提前一天泡好的大黄米铺在枣上,接着又是一层米一层枣,铺得平平的。接下来便是漫漫长夜的守候。一定要小火慢蒸。担心下面锅里的水不够,母亲要一次次起来添水。昏暗的灯光下,母亲守着灶火,也守着我们清晨醒来时的期盼。看似柔弱的煤泥火,摇曳着蓝色的火焰,欢快地舔着锅底,蒸汽顺着甑锅缝隙眼泪一样缓缓溢出,锅盖上噗噗吐着热气,软米的醇香与红枣的甜润弥漫在屋内,也浸润着我们的梦乡。“蒸米”难在“蒸”,火候要调整适当,时辰要蒸足,大黄米才舍得把它微妙绝伦的味道绽放出来。
天亮我们嘻嘻哈哈拿起碗揭开锅盖的瞬间,大黄米的香气被一股热气送入我们鼻腔、心底,吸足红枣糖分、色泽油亮的软米一粒一粒全部如花开放,令人垂涎欲滴。夹几筷子到碗里,迫不及待入口,绵密香甜的滋味入唇入齿入味蕾入记忆—那是我们很多年里端午节的早餐。
“蒸米”是蒸给亲人吃的。如果亲人碰巧不在家,一定要留一些等他回来吃。
我们成家后,母亲依旧每年要蒸“蒸米”,等我们回家或吃或打包带走。
母亲去世后,“蒸米”成了我再也寻不回的味道。饭店里的黄米饭会加足量的红糖,甜得令舌尖发腻,却少了粗陶甑锅的烟火气,少了漫漫长夜的等待,更少了唇齿间熟悉的滋味。我们这代人,身处快节奏便捷生活的时代,无需费心泡米、洗粽叶、包粽子,也不必再熬一夜守着甑锅蒸“蒸米”。
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思念是率先从味蕾中生长出来的。那味道牵扯着一段过往,一个熟悉却唤不回的身影。我们想念的从来不是某一种味道本身,而是味道背后那个为我们倾注心血的人,是那段被认真对待的岁月。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母亲没有精致的食材,却用最朴素的执着,将每个节日都过得有声有色。她漫漫长夜守着的不只是一锅“蒸米”,更是对生活的热爱,是贫瘠岁月里,守住的生活滋味。
端午节我们能为下一代传承什么?是随手可得的便捷,还是流于表面的形式?恐怕都不是。
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,而是藏在烟火气里的传承,是刻在血脉中的记忆。母亲用一锅“蒸米”告诉我,节日的核心是“用心”—用心对待生活,用心陪伴家人,用心留住那些值得珍视的节日仪式感。这份用心,才是我们最该传承给下一代的东西。它无关贫富,无关繁简,而是让孩子们知道,每个节日都有其独特的意义,每一份滋味都承载着深情,每一段岁月都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