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徐天喜 (四川)
季候进入“火烧天”,斜坡上和平坝里大片大片的麦子,似乎一夜间褪青转黄。在闷热阳光下,麦芒闪着刺眼的光。午时风从远处漫过来,素朴的麦香飘进炊烟袅袅的院子,人便会打个明亮的喷嚏。低飞的布谷鸟,叫声由远而近地响遍平野和溪谷。老人说,它这是在催促庄稼人:麦子豌豆等夏粮已透熟,该开镰了。
这是我遥远记忆里的家乡五月。节气临近芒种,村里人的睡梦便开始香起来——上世纪中期,农业生产受种子、种植技术等因素制约,粮食产量极低,不少农村家庭,每年春节后到夏收前,都会“闹春荒”,仅靠蔬菜度日。尤其在青黄不接的农历四、五月间,人们脸上都凝着青绿的菜色。他们从麦子扬花那天起,就掰着指头算计着麦熟的日子,好饱饱地吃一顿面疙瘩。不懂事的孩子们如我,则更是指望着,幻想着:收割季节到了,豌豆、胡豆也跟着成熟了,就可以约起同伴,躲到大人们看不见的地带,烧干胡豆、干豌豆吃,那个脆香啊……
布谷鸟终于从山垭口那边飞过来了;院坝前杏树枝丫上的果子已经泛黄了——盼了几个月的麦子、豌豆和胡豆,终于跟着“火烧天”成熟。乡亲们的心情顿时好起来,整天眉开眼笑,说话声似乎都提高很多,不着调的薅秧歌也随之哼出了口。于是,他们连夜把割麦的长柄镰刀找了出来,把挑麦捆子的扦担找了出来,把打麦子的槤枷、净麦粒的扇车也找了出来,把夏收所需的农具都找了出来。他们在院坝里,就着淡白的月色磨镰刀,整理或修理槤枷和扇车……他们心里计划着:女人们把四眠后的老蚕捉上蚕蔟,男人们一边赶紧栽完水田里的最后一批稻秧,一边趁梅雨季到来之前,尽快把地头的夏粮颗粒不落地收割回来,在坝子里码成垛,等到绵绵的梅雨过去之后,赶个好天气来脱麦粒。
抢收抢种的乡亲们再忙,也会挤时间打一些麦子晒干,用石磨磨成雪白的面粉,以改善早已痨肠寡肚的生活。但他们并不顿顿饱餐,因为日子长着呢,得细水长流。而心软的母亲们,却会顾着孩子,常常背了父亲的面,在毛边饭锅的边沿,炕一个巴掌大的锅边馍;或叫孩子去后山林子里,摘回几张桐叶,把加盐调好的麦面糊糊,用桐叶包裹成三角形状,埋在灶下的火灰里。待饭后父亲到一旁吃旱烟去了,才敢把桐叶烧馍扒出来,拍净滚烫的草灰,撕去烧焦的桐叶——金黄酥脆的桐叶烧馍,带着新鲜的麦香和火烤的焦香,使孩子们忍不住口水直流。
又到布谷声声的季节。老家遍坡遍坝的夏粮作物,在阳光里熟透了,在青林碧水的映衬下,满眼如画般好看。有乡亲戴着草帽,蹲在地边,手里捻着饱满的穂头,一阵阵快乐的口哨,与此起彼伏的布谷声相融,盘旋在村子的上空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