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胥雅月 (江苏)
阵阵春风吹来,几场春雨过后,沉寂了整个冬天的老家庭院的几株桃树,仿佛一下子来了精气神。几天前,它们还是光秃秃的枝丫,而经过春风春雨的滋润,枝条上多了整齐的芽苞,像婴儿刚露出的乳牙。没几天,芽苞就像吹涨的小气球,或含苞待放,或盛开成一朵朵或粉或红的桃花……看着眼前的满枝桃花,我忽然想起庄上的一位老先生,他虽早已仙逝,但他与庄人与众不同的斯文,仍如眼前的桃花一样鲜亮。
老先生姓顾。听长辈们讲,他原是苏州的下乡知青。下乡期间,他做不惯农活,也吃不了那份苦,甚至有了轻生的举动。幸而被庄上一名和他同龄的女子救起。后来,两人有了感情,婚后有了孩子。待到顾先生有机会回苏州时,他看着眼前的妻儿,最终放弃了返城的机会,一门心思扎根在庄里了。
顾先生好读书,更好大声朗诵,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。他的妻子不识字,但对知识分子很尊重,从不干涉先生旁若无人的朗诵。庄户人家注重的是时令农活和庄稼的收成,对于顾先生的“不务正业”和叫破喉咙的读书,私底下给他取了绰号——顾迂子。大人们对顾先生不待见,孩子们却爱凑热闹。上放学明明不途经顾先生家庭院门前的路,他们也舍近求远,到顾先生的院外驻足停留……
顾先生爱读书,不喜农活,日子自然过得有些潦倒。但他不在乎,妻子不在乎,几个孩子似乎也不在乎。在顾先生的影响下,他的几个孩子斯文得与同龄人格格不入,仿佛他们说出的话,只有书上才能找到。渐渐地,有些孩子被顾先生读书声的魔力吸引住了,我也是其中的一个。
在某个桃花盛开的正午,我们几个经常流连在顾先生院外的孩子,竟然被顾先生当作客人邀请到家中。先生的庭院不像一般农家庭院散养着鸡鸭鹅,甚至也看不到像样的农具。先生的孩子们见到我们,不鄙视,很礼貌地冲我们微笑。顾先生的妻子更是忙前忙后,说是到了午饭时间,一起吃完饭,再听先生读书。一时,我们有点蒙了,你看我,我看你,也不知是谁,竟然率先点了头。
顾先生的庭院沿墙砌成或圆或菱形的花池,庭院正中的三两株桃花枝枝粲然。顾师娘与我们招呼后,顾先生便从堂屋里搬出一张小八仙桌放在庭院中,他的孩子有的搬凳,有的端菜,窘得我们不知所措。顾师娘做的菜简直是一场诗意的春宴:新韭炒鸡蛋、炒螺蛳、荠菜春卷、爆炒菜薹……顾先生招呼我们坐下,我们羞涩地听从安排。起筷前,顾先生不无快活地吟诗起来:“小几呼朋三面坐,留将一面与桃花!”他筷指桃花,随后说:“开饭!”
顾先生开饭前的吟诗,像一束神奇的光点亮了我的心智。我不但记住了诗句,还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……
顾先生的大孩子成了庄上第一个大学生,几个曾是顾先生春宴上的座上客的孩子,也一个个奔赴城市求学。
成年后,一个春雨敲瓦的午夜,我闲读清代诗文,无意间看到写诗不多的清代诗人何钱的《普和看梅云》:“酒沽林外野人家,霁日当檐独树斜。小几呼朋三面坐,留将一面与梅花。”似曾相识!合上书,我再无心读诗文,追忆起顾先生的“小几呼朋三面坐,留将一面与桃花”,以及那场桃花树下的春宴——顾先生将我们这些孩子当作朋友,将原诗中的“梅花”改成“桃花”,可见先生读书人的心细如丝和对诗文的渊博。
如今,顾先生离开我们快20年了,他的“人三花一面,围坐食春宴,相聚心甚欢,共与桃花醉”的心境,值得我一辈子体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