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王垣升 (河南)
三月,燕子呢喃着衔来春天,蜜蜂嗡嗡地在金黄的油菜花田唱歌,池塘里的鸭子嘎嘎叫着,牛铃叮当,与田野里的老牛哞哞的喊春声此起彼伏,一唱一和。
这样的时节总会让母亲心生期待,院中那棵香椿树该逢春泛绿了,枝丫间想必已透出点点嫩芽。母亲贪恋春日里的一口鲜,喜欢拿香椿芽做各种美食给我们吃。她说,椿芽健脾开胃,解毒杀虫,春天吃了香椿芽,一年四季都会健健康康。
院中那棵香椿树是父亲栽的,墙外也栽了三棵,唯有家里这棵长得格外粗壮挺拔,许是常年与家人相伴,被生活气息浸染滋润。
最早让我认识香椿树的,是家乡抱椿的习俗。
儿时,每逢过年,母亲都要让我们姊妹几个轮流抱着香椿树,嘴里喊着:“椿树椿树你为王,你长粗来我长长。”连喊三遍,还要绕着树跑三圈,如此便能遂了心愿,像椿树一样长得高大。我那时小,总把话说反,也因此,童年的我,总是挺拔不起来。
“雨前椿芽嫩如丝,雨后椿芽如木质。”每年惊蛰过后,母亲总要掐着日子,在香椿芽刚冒出紫红色的嫩尖时就开始采摘。
记得那时,母亲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树下,踮着脚尖,伸长手臂去够那些新发的嫩芽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些娇嫩的芽儿,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。我常常站在一旁,仰头望着紫色的嫩芽一簇簇落入她手中的竹篮,心里满是期待。
院外几棵香椿树下同样热热闹闹,邻居们也挎着竹篮忙碌采摘,孩子们围在树下叽叽喳喳,让春天显得分外精神。
采下的香椿芽,母亲会分成几份。最嫩的用来炒鸡蛋,稍大些的拌豆腐,再大些的腌制成咸菜。我最爱看她炒香椿鸡蛋,嫩紫的香椿焯水后切碎,和着金黄的蛋液下锅,香气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那是春天与家的味道。伴着香椿做的美食下饭,总能让人胃口大开,仿佛是吃进了整个春天。
一眨眼,我们就长大了,香椿树也变得更加粗壮挺拔。母亲踮着脚尖已经够不到椿芽,采摘时,父亲就搬来梯子靠在树上。母亲扶着梯子,父亲爬上去采芽,倒也配合默契。
香椿芽味鲜,香椿木质地坚硬、纹理优美,散发淡淡香味,是做家具的好材料。父亲有远见,几棵香椿树都派上了用场。大姐、二姐出嫁时,各用了一棵,请木匠打成上好的家具,饱含父亲“新婚逢春,遇事吉祥”的期盼。院外还有一棵是留给小妹的,家中那棵最大,父亲原打算给我打婚床,可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。长兄如父,小妹出嫁时,我伐倒院外的香椿树,精心打造嫁妆,替父亲完成了心愿。留给我做婚床的那棵,我一直留着,那是父亲留给一家人的念想。
那棵香椿树,树干粗壮,枝丫遒劲,像极了一位老者,静静守护着院落。它沐天地灵气,任风雨侵袭,始终陪伴着老屋,不离不弃。
每年春天,母亲都要回老屋一趟,在香椿树前驻足凝思,轻抚树身的沧桑斑驳。春风吹过,椿叶儿舞动,像是倾诉着遥远的故事。我陪在母亲身旁,儿时抱椿的场景仿若就在眼前。如今,母亲已爬不动梯子,树旁也不见了扶梯人,老椿树高耸入云,需仰视才能看到它摇曳的枝干。
忽然,一阵香风吹来,邻居枣花嫂提着一篮红油香椿走来,笑容可掬。
如今,家乡的人们已不满足于自家尝鲜,开始种植红油香椿致富。这香椿芽四季能摘,源源不断运往城里,摆上超市货架,走上人们的餐桌,丰盈着大家的味蕾。
每次回家,我都能满载而归。家乡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油香椿,飘荡着醉人的清香。院中那棵老椿树,也显得愈发精神,它是我岁月的记忆,剪不断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