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章 舒 (安徽)
春分后的第三场雨,催开了小区第九株晚樱。我抱着新到的诗集,穿过石板路,又遇见了那对在薄雾中移动的剪影。男人的盲杖叩击青砖,杖尖的橡胶头与晨露碰撞出清冽的脆响;女人挎着的藤篮里,白玉兰的香气正顺着雾气攀上柳梢。
“二十七步有凹陷。”女人突然拽住丈夫的衣袖。盲杖应声悬在窨井盖边缘,她鬓角的玉兰花瓣随动作轻颤,抖落几星夜雨。我这才发现盲道边缘嵌着铜质圆点,像撒了一地星辰。
他们教我辨识春天的另一种语法。在落满紫叶李的长椅上,女人摊开掌心,接住飘摇的花瓣,说:“圆瓣是早樱,锯齿边的是海棠。”她的指尖在花瓣纹路间游走,仿佛在阅读盲文书籍。男人忽然指向虚空:“快听,麻雀在啄食去年的悬铃木果。”话音刚落,一粒灰褐色的果壳便坠入草丛,惊起了薄荷味的露珠。
菜市场成了他们的交响乐池。经过水产摊时,男人用盲杖轻点瓷砖地面:“三指宽的鲫鱼在第二格水箱。”不锈钢槽漫出的水雾里,女人精准避开打滑的苔痕,手指拂过青翠欲滴的芦笋尖:“要选根部带泥的,指甲掐得出水印。”卖花阿婆将新到的风信子塞进她的藤篮,蓝紫色的花序扫过盲杖上的刻痕,在金属表面留下蜂蜜的甜香。
惊蛰那日,暴雨来得猝不及防。我奔至凉亭躲雨时,正撞见他们立在玉兰树下。男人举着录音笔对准枝桠:“花苞炸开的声音像爆米花。”女人脱下外套,裹住花坛边瑟瑟发抖的流浪猫。盲杖斜倚石凳,杖身雨水沿着盲文沟槽蜿蜒而下,汇成一道微型银河。她忽然侧耳:“听见吗?新装的避雷针在哼《雨中曲》。”
如今,他们的阳台成了春日博物馆。陶土罐里沉睡的种子贴着盲文标签,窗沿风铃是用不同年份的银杏叶穿成的。我帮忙浇水时,发现薄荷丛里藏着一枚温度计,玻璃管上的凸点组成乐谱似的刻度。“植物生长的声音需要特定节拍。”女人递来浸过薰衣草油的棉线,“用来系住逃跑的春风。”
谷雨前夕,男人邀我去听樱吹雪。他站在第八棵樱花树下,盲杖尖端抵住树干:“树汁流速比上周快了一倍。”女人从藤篮里取出系着蓝印花布的木盒,里面躺着十二支玻璃管,管底积着各色花瓣。“玉兰香是乳白色的,海棠是淡粉的。”她晃动试管,春色便在霞光中流转,“等孩子们来参观,就能摸到春天的颜色。”
暮春某夜,加完班归家,望见他们单元楼的感应灯明明灭灭。女人数着台阶哼小调,男人掌心的盲杖正随节奏轻点地面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过第九株晚樱的枝条,长过正在抽穗的狗尾草,长成大地永不闭合的眼睫。
白玉兰开始凋谢时,我在信箱里发现一枚松果。鳞片间卡着一张盲文纸条:“第七步石缝里有惊喜。”循迹而去,触到破土而出的向日葵幼苗。两片新叶还沾着晨露,正朝着他们阳台的方向,微微仰起懵懂的脸庞。那是生活给予他们的馈赠,也是他们回赠生活的热爱。在这平凡又不凡的时光里,他们让我明白:爱与希望,是永不落幕的春光。